2018年10月28日 星期日

1024

月初時跟先生突然做出了搬家的決定,前陣子情緒上兵荒馬亂的,一直到這個星期採買的物件一樣一樣到位後才開始有了真實感。
大約是在一年前的這時候受孕的,如果沒有意外,小孩三個月大,本來就預計選舉忙完後搬到大一點的地方。
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原本還在觀望,結果ㄧ轉身看到一間比預期還大(很適合讓小孩奔跑)的舊國宅然後眨個眼就簽約了,於是即將開啟夫妻(也是本人這輩子第一次)的租屋生活。
不得不說我真是個小鼻子小眼睛(沒見過世面)的人,就因為決定的太突然而焦慮了好一陣子。
但幸好有慢慢在穩住了。
人生好像就是這樣,你只能在不斷地變化裡去找到那個平衡,哪怕只維持一下下都好。

2018年9月22日 星期六

0919

昨天似乎是夢到了,剛好滿兩個月。
女兒有老公的眼睛(一隻雙眼皮一隻內雙)跟早上起來睡眼惺忪的他一模一樣。
我們面對面坐在飛機還是旅行的車上(應該是飛機)

她赤裸地站著椅子上,四肢修長,大約是快要一歲的模樣。
我們有在對話,但忘記內容是什麼了,語句的最後她說了一句對不起。

但醒來後覺得這句話是我要對她說的。

2018年8月20日 星期一

滿月

月子的每一天都在期盼著,也害怕著這一天的到來。 女兒入殮和下葬時我沒能在場,是她爸爸和外公送走了去。 她爸爸答應等我月子做完了就帶我去看她,
臨出發前還好言好語一番怕我傷心欲絕哭壞了身體。

樹葬的地點在木柵的富德公墓,雖然執行的方式跟我想像不同,
但是實際看到環境就寬心許多。
樹葬區規劃的很像一座公園,在山頭上有蟲鳴鳥叫。

樹葬不能焚燒也沒有立碑,我們帶了一束姜荷花去看。
姜荷是夏天的花,因為荷字與女兒出生的季節相符,含義我們也很喜歡,
原本想給她命名但苦想不出與之匹配的字,來不及取名,她就沒了。

待了一下子,說說話,流點眼淚。
要走之前想起出院那天自己突然哼起了張懸的「親愛的」便也放給她聽。
臨走前看著觀音菩薩像,心裡對菩薩說,女兒就拜託您了。

做月子的日子像是停滯狀態,一轉眼竟然也要過完了,
肚子還像懷有五六個月的身孕大,出門還是會被誤認作孕婦。
有時會懷疑這一切是否發生過,那一夜好像一場夢一樣,
尤其害怕忘記了女兒的樣子,還好從肚子取出來抱在懷裡時有留下過幾張照片可以弔念。

自己在家時,偶爾會忍不住尋找胎盤剝離的案例和成因,
看著那1/150或是1/200的機率懊悔;
或者點開別人的影片看懷孕生產紀錄(不管自然產或者剖腹)
看著一個個很像外星生物的寶寶來到這個世界。

老公幫我換傷口的敷料時說,這個疤代表了勇敢的記號。
確實有些時候會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之後的生活,
幸好有他提醒自己已經不是一個人,我們在同一條船上。

2018年8月15日 星期三

0815

坐月子的第二個星期又開始出現暈眩的症狀,去看了中醫,她說氣血不夠,補不夠。
我以為每天被月子餐追著跑就已經吃夠多了。
她說,月子餐只是有人幫你煮三餐,還是要另外補。
於是先吃了一個星期的科學中藥沒什麼起色之後決定改訂水藥(好貴啊)。

原本覺得整天知能吃跟睡的日子好廢好無聊,日子停滯在一種狀態裡,但暈眩一來之後就知道要感恩。

月子媽媽的三餐節奏
早餐:粥品+滴雞精,營養品,甜品,水果,中藥,紅豆水
午餐:一飯兩菜,一湯一茶飲
午茶:甜品
晚餐:滴雞精,一飯兩菜,一湯一茶飲,中藥

2018年8月6日 星期一

0806

上星期五回診看傷口時也同時接受了北醫人文研究所的一位助理教授的訪談,關於當初為什麼會選擇溫柔生產,經歷過這次生產事故後對於看待生產中的醫療行為有沒有什麼改變?

與談中當我談及這次的生產經驗,助理教授比我先哭了出來,而且是很激動的那種。
後來才知道她也曾經失去過寶寶,在八週和十週的時候。
「無原因」這三個字都是我們心中的痛。這樣的事沒有經歷過的人真的很難理解,當事人也很難找到適合的對象訴說。
一般的媽媽們可以曬孩子的成長過程和出遊的照片,但是我們呢?如果旁人忌諱或是滿臉憐憫的語氣和眼神,我們的孩子就只能存在自己心中,然後時不時地懷疑她是否曾經真實來到這個世界過?

看完「誕生死」這本書後,最感動的一個篇章是某位媽媽的女兒死於無原因的嬰兒猝死症之後,舉行完了葬禮,跟久別的友人再次相見時,友人主動提及「來,咱們一起聊聊你女兒的事吧!」
然後拿了一盒面紙放到她面前,靜靜地聽她描述她跟女兒的故事。
講述與聆聽,開啟了我們的療癒之旅。

訪談結束後助理教授稱讚我很堅強,我說我可以堅強是因為有先生的存在,在我一心後悔和弔念著沒能留住寶寶的時候,是他提醒了我我的生命也很重要。
有時還是會有「為什麼別人的孩子活下來了但我的卻不行」的沮喪念頭,但我跟小傢伙紮紮實實地在一起了40週,也經歷了生產和產後恢復的過程,比起跟孩子只有幾週或者幾個月緣分的媽媽,已經得到很多了。

然而在經歷這一切之後,對於生產的選擇和態度上是否有所轉變?
確實有,假設有第二胎,生產方式的選擇會從「怎麼樣生可以最自然」變成「怎麼樣生可以都活下來」。
是我接受這個訪談時發現自己最轉變的地方。

2018年8月2日 星期四

0802

月子進入到第二週,聽到了很多故事。
無論是親身的,還是朋友轉述她身邊的誰誰誰也是怎樣怎樣⋯

出院時院方的社工送了我幾本書,主題大都是「在失去之後」,全是國外的故事,這陣子開始比較有精神看。

其實知道有其他人跟我們一樣有類似的遭遇並不會減緩傷痛,每個人的痛都是不同的,這個痛存在著相同的成分,後悔,自責,怨懟,無止盡地查詢相關資料和案例,眼淚和訴說;但即便就算是我和先生,我們一起經歷過同樣的事件,痛也不會長一樣。

知道別人的故事是再再證明了,這樣的情況就是會發生,無論你多麼想避免,糾結著為什麼,要如何預防,結果都沒有答案。
要怎麼樣去面對沒有答案的事?
我不知道。
大部分的書或人會告訴你「接受」,但這兩個字談何容易。

現在每天乖乖把月子餐吃完,然後營養品和中藥加補,一個星期看一次傷口(恢復得很好已不太會痛了)。
眼淚看能不能越來越少,日子還是要繼續過。
身體要顧,心情要顧,老公的肚腩也要顧(笑)。

小傢伙十個月的生命教會了我們什麼?我說不上來,只能說珍惜吧。
珍惜你所擁有的一切,然後擁有了一切之後就讓它走。
(還有不要太將生命視為理所當然和自以為是)
之後的日子跟原本想得不一樣了,該何去何從呢⋯又是另外一個需要答案的問題。

2018年7月28日 星期六

懷孕日記5-終章

原本這篇文章要記錄的是生產過程,為這個懷孕日記系列作一個階段性的結尾。
但是事與願違,在打開電腦要一字一字打下這段期間所發生的事情之前,曾有過猶豫,覺得會不會太為難自己和看文章的人?
但是我不想要抹煞性地逼迫自己忘記,每個人的人生總有一些難,我遇到了我的,我只能寫,也只會寫,所以一直到了今天,事情發生一個星期,我想把這個系列做個結束,再一次地用書寫幫助事情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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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七月開始產假後,孕期後期每天大概就是差不多的樣貌,起床弄兩人份的早餐,老公出門上班後小睡一下,出門買午餐或是在家簡單弄,下午如果有代辦事項就出門,沒有就留在家做家事、休息和午睡,再煮一頓晚餐,然後頂著大肚子左側右翻地找到合適的角度睡覺。睡前有記得時就做一些貓式和凱格爾運動。

最後一次產檢日是7/13(五)
那時小傢伙估約3200克,媽媽72公斤
因為還沒有什麼徵兆,於是再約了下週過了預產期後的產檢,看看狀況再決定要不要催生。
整個人呈現在一個「隨時準備要生」神經兮兮的狀態裡。

7/18預產期當天還沒什麼產兆,只覺得肚子一直緊緊的,
中午還出去買飯和水果,下午看了一部電影睡了兩輪午覺。
到了傍晚才意識到今天的胎動好像比較不明顯,心裡隱約不安,老公下班回家後趕快請他聽聽看心跳,還在。

吃過晚飯後上廁所發現有些微弱的褐色分泌物,想著如果是產兆的話應該等等就會開始陣痛了,就先拍照傳給助產師。

晚上10點半再上一次廁所時身體裡突然有一股「啵」的感覺,然後流出了像月經一樣的鮮血,量有點多,分不清楚是什麼狀況,不像單純的落紅,還是沒有陣痛感。
老公打給醫院急診室,醫院聽到預產期是今天就叫我們去一趟。
包袱款款,把待產包,住院包,水池枕頭都帶著。
我心裡一面擔心著「但是我沒有陣痛會不會被退貨」「這樣真的就要去生了嗎?」的不安出發。

到了急診室我持續出血,但是沒有痛感也行動自如意識清醒。急診聯絡產房把我送進待產室,並同時聯絡助產師和婦產科醫師。
待產室的護士來幫我裝測胎心音,此時胎兒心跳160-180,我持續出血,護士幫我內診時,子宮頸完全沒有開。
助產師先來,但因為這裡沒有新生兒加護病房,怕在這裡生,如果寶寶有狀況會要跟媽媽分開,於是討論後決定聯絡馬偕準備轉院。

後來胎心音的聲音消失了,一口氣降到50-60,我們夫妻倆還有點不明所以,護士小姐也來檢查是不是機器綁的位置跑掉了?
在這中間她們應該拿著數據來來回回跟醫師報告情況,發現曲線直線下降後助產師趕快給我氧氣和轉側躺,手臂上埋上點滴的針,婦產科醫師到後幫我內診,子宮頸還是沒開,但是就在她將手抽出來之後我感覺體內有液體瞬間大量湧出。
隱約聽到老公問醫師說是否有需要手術的必要,醫生說要緊急剖腹,不然來不及。
來不及?什麼來不及?
然後我開始全身發抖。

人員和病床開始移動,到開刀房的路上大量的話語飄浮在空中「我們救救看,但是要有小孩保不住的心理準備!」(這句話重複好幾遍)
「可能是胎盤剝離!」
「來不及簽手術同意書了,先救再說!」
「媽媽晚餐幾點吃的?」
我幾乎要哭出來的問:「他可以陪我進去嗎?」
「沒有辦法,這個是特殊狀況。」

然後進到手術房,她們在我肚子上鋪上一層一層的布,我依然無法控制地全身發抖。
「麻醉師我五分鐘之內要開這個刀!」
「媽媽你深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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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恍惚惚地醒來,耳邊聽到微弱的聲音,是在討論幾點幾分的事情。
我感覺肚子空空的,扯著乾涸的喉嚨問:「baby呢?」「baby呢?」
恢復室裡回聲空蕩蕩地沒有人回答我。
我知道baby沒有了。

後來老公和助產師進來站在我身邊,老公跟我說baby沒有了,出生時就沒有了心跳,剛剛已經給他先看過了,等一下如果我想看的話她們會抱給我看。
我扯著喉嚨,啞啞的沒有聲音。
我搖頭,我好難過可是哭不出來。

(我不要...)
(我不要...)
(我不要呀...)

(為什麼...)
(為什麼...)
(為什麼呀...)

麻藥退了,推回病房後,一排的護士站在我床尾,醫生跟我說明情況,胎盤提早剝離,應該在肚子裡就缺氧了,子宮一剖開都是血塊,寶寶出來時已無心跳,他們搶救了30分鐘還是無效。

她們問我要看小孩嗎?我說要。
然後她們把小傢伙抱來,跟我說她3500克(跟我出生的時候一樣)。
我在病床上圈抱著她,感受到她小身體沈甸甸的重量。
我問說我可以摸她嗎?
她們說可以。
我摸了她的臉和頭髮,軟軟細細的,聞起來沒有味道。
看她的五官,淡淡的眉毛,細細的眼睛,鼻子塌塌還有一點點小疹子,紫色的嘴唇厚厚的,沒有呼吸,看起來像睡著了一樣
(我是媽媽,你都長好了啊…)
(你好漂亮....)
看小手小腳,小小細細的指甲,掌紋和腳紋,手長腳長的。
((她還沒有準備要出生,我的身體就留不住她了….)
(我只差把她生出來了啊….)
她們說可以讓小傢伙跟我待在一起一下,可以了再跟她們說。
被推回病房時大約是凌晨三四點,我就這麼抱著她抱到天亮。
後來護士來說小傢伙不能一直在這個狀態下太久,怕會有些變化會嚇到我們,我們才讓她抱走。

折騰了一晚,小睡了一下之後醒來,我心中有好多的後悔,好多的早知道,我拉著老公的手哭,一直問他我們是不是在做夢?這是不是夢?原本一直堅強著的老公後來也一起哭。
我的精神恍惚,傷口很痛,喉嚨因為手術時被插管,很乾燥講話沒有聲音,我還不能進食和喝水,只能用棉棒沾水濕潤嘴唇,身體還插著尿管,排著惡露。

我們在這一天,生出了也失去了我們的女兒。

懷胎十個月,滿心的期待與緊張,卻沒能在最後這一刻留住她,讓她回頭當了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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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了一天宮縮藥,整天哭哭睡睡醒醒,一聲「哎」老公馬上到病床旁,伸出手讓我抓痛,弄濕我的嘴唇,幫我擦眼淚。

他看著我被打針,幫我倒尿桶。
爸爸媽媽來醫院,他帶著他們去平安房看小傢伙,討論後事。
理性和悲傷的頻率交換作用著。

隔天,我們將小傢伙火化樹葬,回歸自然,希望有緣她還可以再回來我們身邊。

住院的前幾天我的精神太恍惚,兩個人拼拼湊湊,都無法得知事情的全貌和我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後來再問醫生,我遇到了非典型的胎盤剝離,事前完全沒有徵兆和跡象,體內已經在出血,外觀上一點感覺也沒有也無明顯腹痛。

寶寶的氧氣和血液全都仰賴胎盤供應,當胎盤剝離時,子宮內開始出血,出血到凝成血塊需要一點時間,等到內出血到達一定程度,把膜撐破了,危險就來得又急又快。
我流出來的都是血水,這時腹中胎兒已缺氧和失血過多,到醫院時那最後的心跳其實是胎兒窘迫,她可能已經奮戰了一天,然後在我們發現的同時沒了生命跡象。

我們很可惜,因為沒有徵狀所以也失去了警覺心,醫生不斷地重複「你千萬不要責怪自己」。
我的產檢一切正常,沒有妊娠高血壓,我提出的疑問和假設都一一被駁回,因為沒有人可以說如果那天我怎樣了事情就會不一樣。
很多時候我們從結果去往回看會是一種折磨,因為你在當下一定不可能知道後面會發生什麼事。
也沒有人可以保證如果當天早一點到醫院檢查,剖腹,孩子是不是就可以平安健康地出生?還是會出生後還要插著小小的管子,或者啼哭兩聲之後卻沒氣了?
這些都是永遠不會知道的事。
後來助產師來換藥時,我們也聊了很多,胎盤剝離是產科的隱形殺手,因為還可能併發羊水栓塞,連母體都有生命危險。我們很可惜,但以結果來看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她們在生產第一線,看過太多,關於生命的無常和那些我們永遠無法控制的事。
小孩要走或者要留,是她自己的選擇。
如果真的生下來了卻有其他併發症,那對寶寶和家屬來說也是一輩子的折磨。

我自知我後悔的地方,但也知道就算把自己怪死了小傢伙也不會回來。至少透過這樣子的討論可以看到事情可能有不同的選擇和結果,我們失去了,但未必是最不好的。

走過這一趟對老公也是煎熬,對他來說,手術室外的等待,小兒科醫師跟他宣告小孩沒有了,看著太太躺在病床上接受傷口和宮縮的疼痛,他要理性處理種種文件(我看到死產兩個字時瀕臨崩潰),跟禮儀師溝通,陪著小傢伙下葬,這一切並不好受,但是他不把這當作是最壞的結果,小孩沒有保住,但是我保住了。

住院的每天每天,從一開始插尿管,不能進食,無法下床,到第二天之後可以被扶下床如廁,翻身,擦澡,慢慢正常進食吃吃喝喝笑笑,欣賞病房外的風景,適度的對話和開導。
老公給了我最需要的支持和陪伴,一天一天稱讚我的進步。讓我只要專心把東西吃完,藥吃完,眼淚哭完。
有放屁有大便就好棒,到第五天出院前他看著我可以自己下床上廁所說我好進步好多。
現在人已出院,回家做月子,被老公戲稱開始養母豬的日子。如果這麼錐心的意外我們都能一起過去,那還有什麼過不去的?

每個人的人生總有一些難,我遇到了我的,但是我也看到了那麼多支持和安慰的力量,還有面對生命真的要珍惜和謙卑。傷痛會一直存在,我也祈禱讓我有一點時間慢慢地跟心裡的小傢伙告別。

謝謝妳來做我的女兒,媽媽愛妳。